第112章 萬聖節失樂園（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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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萬聖節失樂園（42）
無限至上游戲中，副本中的傷一般不會帶出。
可如果傷口過重，依然有可能，有風險，不會隨著登出副本而恢覆。
否則，祝朗風和澤維爾不會在黃金鄉副本結束時，瘋了一樣在登出大廳找他。
應觀洲撩起眼皮，他不怎麽客氣地摁在祝朗風傷口上，祝朗風頓時就笑不出來了，忍不住慘叫一聲，“應觀洲！我剛剛為你出生入死，你就這樣對我？！你個毒夫！！”
應觀洲置若罔聞，表情平靜，他目光看向祝朗風手中的那捧糖。
糖堆得很高，青年雖然看上去不正經，但是有細心地將它們放置好，只可惜再怎麽放，也只剩下一只手能捧起，因此難免還是顯得有些局促，有些刺眼。
應觀洲想，祝朗風對他而言，唯一的價值本就是他那行動奇軌的技能。
如果傷了手，和損失他的財產，有什麽區別？
少年眉眼冷淡，聲音冷得好似一捧雪，“還知道疼就好。”
他收回目光，望向不遠處，“不過，我改主意了。”
“暫時不立刻登出副本了。”
祝朗風一楞。
半晌，狼尾青年又揚起一個笑容，哼道：“行啊。”
他笑容痞氣，一只手又不怎麽規矩地搭在了應觀洲肩膀上，懶聲道：“隊長說什麽，就是什麽咯。”
“別看我，我這次可沒有壓著你頭發，你可別推開我了。”他笑瞇瞇道。
不遠處，季少停咬著繃帶，在給自己的肩膀上藥。
她的治療能力有明顯的副作用，即使是自己，也輕易不會使用。
“砰！”
不遠處，走屍人和群青會長鬥得頭破血流。
雖然同為S級，但是異化後的走屍人血槽數值飆升，加上身為怪物，痛覺直接鈍化，因此，時間一長，明顯是群青會長陷入了下風！
季少停看著撒了滿地的恐懼糖果，咬了咬唇，目光微微閃爍。
怎麽辦？
現在就算想要拾取那些糖果，也一定會卷入戰鬥中——
然而，不容她深思，走屍人又一次將群青會長踹了開來。
而它那腸子直接化身為繩索，直直地向她飛了過來，如同西部牛仔的套捕繩索，要將她狠狠勒死。
季少停臉色一變，她正準備往旁躲開，可是腳卻被橫生而來的石子猛地絆了一下！
眼看那滿是油脂與鮮血的腸子，就要擊中了她！
季少停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在這一刻，她居然自嘲一笑。
什麽能遇到對不對的人，臭老頭，就我這稀爛的運氣，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混蛋。
可能我這人這輩子，就合該像是井底之蛙，一輩子爛在那個破地方。
即使我走了出來，也只是從一個充滿偏見與猜疑的小山村，到了另一個更大的，卻也是充滿了偏見與猜疑的世界而已。
或許其實從始至終，我根本沒有從當年那個村子中走出來。
可是女孩臉上卻浮現猙獰之色，她居然直接放棄逃離，手中的鐵索用力狠狠一攪，群青會長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被操控著，二話不說地撲向了走屍人！
她竟然是要來個同歸於盡！
直播大廳，觀眾們也忍不住暗暗心驚。
這女孩向來對別人狠，可對自己，卻更狠。
要知道，最初她為了藏匿在走屍人身邊，可是活生生忍著脊椎被鐵索打穿的痛苦，生銹的鐵索在她的骨縫、血肉間攪，可她居然能裝成個沒有痛覺的屍體，其間隱忍、心狠，都可見一般。
有觀眾忍不住開口，既同情又可惜道：“唉，我算是知道為什麽她能排明星主播排行榜那麽前了。”
“只是可惜，她的運氣恐怕真的太差太差，就這樣死了……”
然而，
半空中，猛地浮現出一根突兀的紅線。
那絲線出現得刁鉆而詭異，快速而靈敏，由於體積小，竟是更加輕便靈敏，電光火石間，就直直地纏上了女孩的腰！
下一刻，那血紅的絲線在半空中猛地繃緊，用力一扯，季少停的臉直接和那混雜著令人作嘔氣息的腸子險之又險地擦邊而過！
【系統提示：玩家應觀洲使用‘提線人’技能一·傀儡絲！】
“你……”
季少停楞楞地望向後方，與黑發少年的目光再一次相撞。
他靜靜地站在她的後方，臉色蒼白，唇邊沾染著一點血，像是剛剛又嗆咳出的血沫。纖細的十指上，血紅色的戒環浮現，傀儡絲從他的戒環上延伸而出。
他竟救了她一命。
為什麽？
季少停還沒有反應過來，黑發少年就走到了她的面前，輕輕蹲下，和她平視。
“季少停。”他輕輕喚她的名字，直視她，“我們做一個交易，如何。”
“你治療我們的傷，我們則帶你登出這個副本。”
季少停神情冷了下來，她沒有忘記剛剛應觀洲反手將她坑得多慘，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怎麽，騙子居然也能說出‘交易’這種話嗎？”
“交易合同。”
黑發少年淡淡道。
他手上是一份已經署名的合同，是從系統商店中花費2000積分購買。
在系統見證下，就算是應觀洲，也無法欺騙。
季少停一楞，她直視著應觀洲，像是想要看穿少年平靜的面容下，到底藏匿著怎樣的一個靈魂。
那張交易合同橫亙在二人之間，可是季少停卻依然沒有接過那張合同，她垂眼，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好一會，居然還是粗暴地拒絕了：“不行。”
應觀洲眼珠微微一動，眼眸深處，猩紅色輕輕地翻湧著。
季少停沒有察覺他眼眸的顏色，繼續硬邦邦道：“我知道你簽這個合同，是為了你那個隊友……‘叛徒’的手。”
“但是，他理智值已經承受不住了。”
季少停擡眸，“‘水銀月’的治療會引起玩家的創傷回憶，他理智值已經快要見底，如果再治療一次，很有可能當場異化為怪物……”
“他不會。”應觀洲淡淡打斷了她。
他甚至看都沒有看祝朗風一眼，就一錘定音，季少停一怔，看向應觀洲的眼神中，有迷茫一閃而過，似乎不明白他怎麽就替他的隊友做了決定，下了定論。
祝朗風對他的“暴君”行為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驚訝，半晌，抵住自己的唇，忍不住笑了。
他懶洋洋地開口道：“可以，我沒問題。”
“不過，可能要犧牲一下隊長了。”
應觀洲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望向自己的血槽。
數次技能使用下，他的血槽值已經見底。
如果還要繼續停留在這個副本中，他也必須得到治療，否則，很有可能再面對一次沖擊，他就會死。
——又是一個賭局。
贏則毫發無傷登出副本，輸則徹底異化為怪物，永無天日地在這個副本中徘徊。
只是這一次，應觀洲替祝朗風壓上了籌碼。
季少停望著應觀洲，在這一刻，她忽然回想起自己麻將館中同為賭徒的父親，賭桌上，平時總是懦弱的男人臉上冒出激烈的狂熱，一雙眼睛中了邪似地冒著精光，以狂暴難馴的貪欲吮吸著賭桌上的籌碼，臉上的神經仿佛觸電般的抽動，醜陋的欲望幾乎成了汙染靈魂的石油，漆黑而散發著臭氣。
可是眼前的少年卻不一樣。
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睛中安安靜靜地望著她，仿佛平靜無波的海面，好像即使他站在下一刻就要跌落的懸崖峭壁時，他都會是這樣的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
季少停看他的臉色，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呼吸一頓，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接過了那張合同契約，“……我知道了。”
“我的技能是【月亮】序列，最多可以同時治療三個人。”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被迫和走屍人纏鬥的群青會長，語速很快，“這次我會同時恢覆我們三個人的血槽，但是，存在負面效應，會引起你們的創傷回憶，理智值下降。”
她深呼吸一口氣，“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祝朗風閉了閉眼。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應觀洲肩膀上的幾縷頭發。
青年臉色因為失血過多顯得有些蒼白，可是在應觀洲看來時，臉上卻浮現一個輕佻的笑意，挑眉道：“給我一個直面恐懼的錨點，隊長。”
“讓我知道，我活在當下，而不是過去的錨點。”
他手背上青筋浮現，抓著那幾縷輕飄飄的、微不可察的頭發，卻像是抓住了自己浮沈於世的救命稻草。
季少停沒忍住看過來，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應觀洲披散在肩膀上的長發，有些疑惑，似乎是想知道那幾縷手指粗細都沒有的頭發能起到什麽作用。
應觀洲一轉眸光，瞥到季少停疑惑而遲疑的眼神，眉梢一挑，眼尾處，忽然染上一點狡黠之色。
他把手伸過來，開口道：“想抓就抓吧。”
那只伸過來的手很難想象是一個男生的手，既長且直，纖細白皙，骨節分明，指尖甚至泛著一點淡淡的桃花似的粉，指甲幹凈地修剪到貼肉，令人條件反射地想起修剪整齊的郁金香枝莖。
他聲音輕柔，像是高天之上的雲霧忽然降落，薄紗一般拂過面頰，笑意盈盈道：“如果害怕的話，可以握緊我的手。”
季少停頓時意識到自己偷看被發現了，但是這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卻很快冷靜下來，她像是頑石中生出的一朵花，天生帶著一點倔與直，擡起小而尖的下巴，“我不需要。”
“我沒有那麽軟弱。”
與其交付出一顆心，隨後永遠陷入猜疑之中，她寧可一個人走。
生活在那樣一個地方，她向來是不知道依靠他人是什麽滋味的。
可是，
“需要和想要，是兩回事吧。”
少年淺淡的聲音響起，他說：“你不需要擔心你身上有什麽詛咒會傳染給我。”
季少停猛地擡頭。
眼前這個總是動不動吐血，好像隨時隨地都要暈倒的，比紙片還要脆，比雪花還要薄的少年垂著眼，似乎一點也不怕她的觸碰，也不害怕她不確定的詛咒，只是輕笑著說：“看什麽？大驚小怪。”
“就算沒有你，我也總是生病吐血，疾病纏身的。”
“所以非常非常，需要一個好醫生。”
季少停頓時像是生吞了一塊碳石，硬生生堵住了嗓子裏的所有聲音，腦海中嗡嗡作響。
村子裏的猜疑從未停歇地在她腦海中回蕩，連帶著老中醫死後被火化時，沖天而起的灰燼，一起紛紛揚揚，永遠地淹沒了她的過往。
[“你們不覺得，她很奇怪嗎？”]
[“在她成為什麽‘小神醫’‘天才神童’之前，村子裏可沒這麽多疾病，也根本沒有人瞧得起她們家。可是一切都在疫病之後，產生了轉折。”]
[“就好像，她身邊的人會受傷，就是為了給她治療一樣……”]
[“別靠近她！她就是個災星！傳染疫病的魔女！！”]
老中醫死前對她說，村民對她的排斥，不過是經年累月的成見和故步自封的愚昧，可是，當她眼睜睜地看著老人屍體被推入火葬場時，卻依然忍不住呆呆地想：
……萬一呢？
萬一我真是天煞孤星，靠近我的人，真的都會疾病纏身呢？
因為老中醫最後，也是生著重病，活生生病死的啊！！
長安縣裏的所有村民都在猜疑著她。
可其中，猜疑心最重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因此她一個人離群索居，寧肯與毒蟲為伍，住在無人問津的水銀密林，甚至不惜與死亡棺木公會同流合汙，拼了命地想要得到天使娃娃，想要用此抵擋自己身上可能背負的天生的詛咒。
是真是假，根本無所判斷，她只能在猜疑中渡過一生。
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自己。
可眼下，卻有人不怕死地向她伸出了手。
“魔女小姐，快救救我吧。”
病骨支離的少年眼眸彎彎，笑了起來。
“對我而言，比起詛咒，你的存在，肯定是一個最好的‘祝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作收，寶寶們明天見[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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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傷口過重，依然有可能，有風險，不會隨著登出副本而恢覆。
否則，祝朗風和澤維爾不會在黃金鄉副本結束時，瘋了一樣在登出大廳找他。
應觀洲撩起眼皮，他不怎麽客氣地摁在祝朗風傷口上，祝朗風頓時就笑不出來了，忍不住慘叫一聲，“應觀洲！我剛剛為你出生入死，你就這樣對我？！你個毒夫！！”
應觀洲置若罔聞，表情平靜，他目光看向祝朗風手中的那捧糖。
糖堆得很高，青年雖然看上去不正經，但是有細心地將它們放置好，只可惜再怎麽放，也只剩下一只手能捧起，因此難免還是顯得有些局促，有些刺眼。
應觀洲想，祝朗風對他而言，唯一的價值本就是他那行動奇軌的技能。
如果傷了手，和損失他的財產，有什麽區別？
少年眉眼冷淡，聲音冷得好似一捧雪，“還知道疼就好。”
他收回目光，望向不遠處，“不過，我改主意了。”
“暫時不立刻登出副本了。”
祝朗風一楞。
半晌，狼尾青年又揚起一個笑容，哼道：“行啊。”
他笑容痞氣，一只手又不怎麽規矩地搭在了應觀洲肩膀上，懶聲道：“隊長說什麽，就是什麽咯。”
“別看我，我這次可沒有壓著你頭發，你可別推開我了。”他笑瞇瞇道。
不遠處，季少停咬著繃帶，在給自己的肩膀上藥。
她的治療能力有明顯的副作用，即使是自己，也輕易不會使用。
“砰！”
不遠處，走屍人和群青會長鬥得頭破血流。
雖然同為S級，但是異化後的走屍人血槽數值飆升，加上身為怪物，痛覺直接鈍化，因此，時間一長，明顯是群青會長陷入了下風！
季少停看著撒了滿地的恐懼糖果，咬了咬唇，目光微微閃爍。
怎麽辦？
現在就算想要拾取那些糖果，也一定會卷入戰鬥中——
然而，不容她深思，走屍人又一次將群青會長踹了開來。
而它那腸子直接化身為繩索，直直地向她飛了過來，如同西部牛仔的套捕繩索，要將她狠狠勒死。
季少停臉色一變，她正準備往旁躲開，可是腳卻被橫生而來的石子猛地絆了一下！
眼看那滿是油脂與鮮血的腸子，就要擊中了她！
季少停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在這一刻，她居然自嘲一笑。
什麽能遇到對不對的人，臭老頭，就我這稀爛的運氣，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混蛋。
可能我這人這輩子，就合該像是井底之蛙，一輩子爛在那個破地方。
即使我走了出來，也只是從一個充滿偏見與猜疑的小山村，到了另一個更大的，卻也是充滿了偏見與猜疑的世界而已。
或許其實從始至終，我根本沒有從當年那個村子中走出來。
可是女孩臉上卻浮現猙獰之色，她居然直接放棄逃離，手中的鐵索用力狠狠一攪，群青會長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被操控著，二話不說地撲向了走屍人！
她竟然是要來個同歸於盡！
直播大廳，觀眾們也忍不住暗暗心驚。
這女孩向來對別人狠，可對自己，卻更狠。
要知道，最初她為了藏匿在走屍人身邊，可是活生生忍著脊椎被鐵索打穿的痛苦，生銹的鐵索在她的骨縫、血肉間攪，可她居然能裝成個沒有痛覺的屍體，其間隱忍、心狠，都可見一般。
有觀眾忍不住開口，既同情又可惜道：“唉，我算是知道為什麽她能排明星主播排行榜那麽前了。”
“只是可惜，她的運氣恐怕真的太差太差，就這樣死了……”
然而，
半空中，猛地浮現出一根突兀的紅線。
那絲線出現得刁鉆而詭異，快速而靈敏，由於體積小，竟是更加輕便靈敏，電光火石間，就直直地纏上了女孩的腰！
下一刻，那血紅的絲線在半空中猛地繃緊，用力一扯，季少停的臉直接和那混雜著令人作嘔氣息的腸子險之又險地擦邊而過！
【系統提示：玩家應觀洲使用‘提線人’技能一·傀儡絲！】
“你……”
季少停楞楞地望向後方，與黑發少年的目光再一次相撞。
他靜靜地站在她的後方，臉色蒼白，唇邊沾染著一點血，像是剛剛又嗆咳出的血沫。纖細的十指上，血紅色的戒環浮現，傀儡絲從他的戒環上延伸而出。
他竟救了她一命。
為什麽？
季少停還沒有反應過來，黑發少年就走到了她的面前，輕輕蹲下，和她平視。
“季少停。”他輕輕喚她的名字，直視她，“我們做一個交易，如何。”
“你治療我們的傷，我們則帶你登出這個副本。”
季少停神情冷了下來，她沒有忘記剛剛應觀洲反手將她坑得多慘，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怎麽，騙子居然也能說出‘交易’這種話嗎？”
“交易合同。”
黑發少年淡淡道。
他手上是一份已經署名的合同，是從系統商店中花費2000積分購買。
在系統見證下，就算是應觀洲，也無法欺騙。
季少停一楞，她直視著應觀洲，像是想要看穿少年平靜的面容下，到底藏匿著怎樣的一個靈魂。
那張交易合同橫亙在二人之間，可是季少停卻依然沒有接過那張合同，她垂眼，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好一會，居然還是粗暴地拒絕了：“不行。”
應觀洲眼珠微微一動，眼眸深處，猩紅色輕輕地翻湧著。
季少停沒有察覺他眼眸的顏色，繼續硬邦邦道：“我知道你簽這個合同，是為了你那個隊友……‘叛徒’的手。”
“但是，他理智值已經承受不住了。”
季少停擡眸，“‘水銀月’的治療會引起玩家的創傷回憶，他理智值已經快要見底，如果再治療一次，很有可能當場異化為怪物……”
“他不會。”應觀洲淡淡打斷了她。
他甚至看都沒有看祝朗風一眼，就一錘定音，季少停一怔，看向應觀洲的眼神中，有迷茫一閃而過，似乎不明白他怎麽就替他的隊友做了決定，下了定論。
祝朗風對他的“暴君”行為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驚訝，半晌，抵住自己的唇，忍不住笑了。
他懶洋洋地開口道：“可以，我沒問題。”
“不過，可能要犧牲一下隊長了。”
應觀洲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望向自己的血槽。
數次技能使用下，他的血槽值已經見底。
如果還要繼續停留在這個副本中，他也必須得到治療，否則，很有可能再面對一次沖擊，他就會死。
——又是一個賭局。
贏則毫發無傷登出副本，輸則徹底異化為怪物，永無天日地在這個副本中徘徊。
只是這一次，應觀洲替祝朗風壓上了籌碼。
季少停望著應觀洲，在這一刻，她忽然回想起自己麻將館中同為賭徒的父親，賭桌上，平時總是懦弱的男人臉上冒出激烈的狂熱，一雙眼睛中了邪似地冒著精光，以狂暴難馴的貪欲吮吸著賭桌上的籌碼，臉上的神經仿佛觸電般的抽動，醜陋的欲望幾乎成了汙染靈魂的石油，漆黑而散發著臭氣。
可是眼前的少年卻不一樣。
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睛中安安靜靜地望著她，仿佛平靜無波的海面，好像即使他站在下一刻就要跌落的懸崖峭壁時，他都會是這樣的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
季少停看他的臉色，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呼吸一頓，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接過了那張合同契約，“……我知道了。”
“我的技能是【月亮】序列，最多可以同時治療三個人。”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被迫和走屍人纏鬥的群青會長，語速很快，“這次我會同時恢覆我們三個人的血槽，但是，存在負面效應，會引起你們的創傷回憶，理智值下降。”
她深呼吸一口氣，“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祝朗風閉了閉眼。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應觀洲肩膀上的幾縷頭發。
青年臉色因為失血過多顯得有些蒼白，可是在應觀洲看來時，臉上卻浮現一個輕佻的笑意，挑眉道：“給我一個直面恐懼的錨點，隊長。”
“讓我知道，我活在當下，而不是過去的錨點。”
他手背上青筋浮現，抓著那幾縷輕飄飄的、微不可察的頭發，卻像是抓住了自己浮沈於世的救命稻草。
季少停沒忍住看過來，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應觀洲披散在肩膀上的長發，有些疑惑，似乎是想知道那幾縷手指粗細都沒有的頭發能起到什麽作用。
應觀洲一轉眸光，瞥到季少停疑惑而遲疑的眼神，眉梢一挑，眼尾處，忽然染上一點狡黠之色。
他把手伸過來，開口道：“想抓就抓吧。”
那只伸過來的手很難想象是一個男生的手，既長且直，纖細白皙，骨節分明，指尖甚至泛著一點淡淡的桃花似的粉，指甲幹凈地修剪到貼肉，令人條件反射地想起修剪整齊的郁金香枝莖。
他聲音輕柔，像是高天之上的雲霧忽然降落，薄紗一般拂過面頰，笑意盈盈道：“如果害怕的話，可以握緊我的手。”
季少停頓時意識到自己偷看被發現了，但是這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卻很快冷靜下來，她像是頑石中生出的一朵花，天生帶著一點倔與直，擡起小而尖的下巴，“我不需要。”
“我沒有那麽軟弱。”
與其交付出一顆心，隨後永遠陷入猜疑之中，她寧可一個人走。
生活在那樣一個地方，她向來是不知道依靠他人是什麽滋味的。
可是，
“需要和想要，是兩回事吧。”
少年淺淡的聲音響起，他說：“你不需要擔心你身上有什麽詛咒會傳染給我。”
季少停猛地擡頭。
眼前這個總是動不動吐血，好像隨時隨地都要暈倒的，比紙片還要脆，比雪花還要薄的少年垂著眼，似乎一點也不怕她的觸碰，也不害怕她不確定的詛咒，只是輕笑著說：“看什麽？大驚小怪。”
“就算沒有你，我也總是生病吐血，疾病纏身的。”
“所以非常非常，需要一個好醫生。”
季少停頓時像是生吞了一塊碳石，硬生生堵住了嗓子裏的所有聲音，腦海中嗡嗡作響。
村子裏的猜疑從未停歇地在她腦海中回蕩，連帶著老中醫死後被火化時，沖天而起的灰燼，一起紛紛揚揚，永遠地淹沒了她的過往。
[“你們不覺得，她很奇怪嗎？”]
[“在她成為什麽‘小神醫’‘天才神童’之前，村子裏可沒這麽多疾病，也根本沒有人瞧得起她們家。可是一切都在疫病之後，產生了轉折。”]
[“就好像，她身邊的人會受傷，就是為了給她治療一樣……”]
[“別靠近她！她就是個災星！傳染疫病的魔女！！”]
老中醫死前對她說，村民對她的排斥，不過是經年累月的成見和故步自封的愚昧，可是，當她眼睜睜地看著老人屍體被推入火葬場時，卻依然忍不住呆呆地想：
……萬一呢？
萬一我真是天煞孤星，靠近我的人，真的都會疾病纏身呢？
因為老中醫最後，也是生著重病，活生生病死的啊！！
長安縣裏的所有村民都在猜疑著她。
可其中，猜疑心最重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因此她一個人離群索居，寧肯與毒蟲為伍，住在無人問津的水銀密林，甚至不惜與死亡棺木公會同流合汙，拼了命地想要得到天使娃娃，想要用此抵擋自己身上可能背負的天生的詛咒。
是真是假，根本無所判斷，她只能在猜疑中渡過一生。
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自己。
可眼下，卻有人不怕死地向她伸出了手。
“魔女小姐，快救救我吧。”
病骨支離的少年眼眸彎彎，笑了起來。
“對我而言，比起詛咒，你的存在，肯定是一個最好的‘祝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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